两个羽民战士在前方领路,两位圣都贵族在后方紧随。
在与舍纳大师分道扬镳以后,伊奥皮满心欢喜的踏上返回羽民村的道路,他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现在总算不用继续进行索然无味的调查,不用行走长长的道路,不用听取羽哲冗长的讲述(尽管他的述说相当精彩),当然,也不用再去思考人生中种种艰难的抉择了。他现在唯一的抉择就是立即返回潮热榕地,返回他寓居的寝房,返回他那张又硬又大的木床上,好好睡一觉。他已经很疲惫了,两腿涨得酸痛,此刻甚至不愿再往前多迈上一步,他想到祈祷,呐喊凤凰神的名号,可是,在联想到以往种种的糟糕经历过后,明白了一个事实:凤凰神总会无时不刻地保佑着他,但绝不会移除他身体之上的疲劳。
他又有着另外一种切实的体会:自清晨从潮热榕地出发,一直到现在,仿佛走过了这辈子怎么也走不完的道路,完成了这辈子怎么也完成不了的使命,这是多么的骄傲?然后会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酸痛症状倒好像减轻了不少。他开始幻想自己已经设定好的剧情,回到村子泡上一个凉水脚,等待着羽民人端来最为丰盛的食物,最后他会在大快朵颐之后昏昏睡去。
“我会在回到村子以后立即喝上一敞壶的菠萝麦酒,一点黄奶酪,然后再来点椰包,恩…再来一点辣石斑鱼干。”他对着身旁的雷硕美美地说道。
“唔…”伊奥皮满脸陶醉状。
“老实说,他们这里的麦酒可不怎么合口,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股奇怪的甜味。”雷硕小声抱怨道。
“这应该算是一种饮料啦!”伊奥皮解释,他微眯着双眼,浅浅地笑,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臆想之中。
“主食也不怎么合口,我历来不喜欢甜食。”雷硕念叨。
但伊奥皮面部立即呈现出一点不悦,驻足片刻,侧过头去认真地看着雷硕,
“知足吧,雷硕,看看这里的条件,那是根本无法和圣都相比较的,你想要的肥肉厚酒,在阴祭餐餐都有十几个盘子,烤乳猪、辣汁牛杂、鱼肠豆腐、酱香脆骨,你去想,尽情的想,但在这里,我会告诉你,根本不可能!”
“在想完这一切之后,再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眼前的景象,一望无际的大海、荒燥的沙滩、潮湿的密林,处处都是农耕野种的味道,你能指望这里做出什么样的美味?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奢望?醒醒吧,凤凰神可不喜欢抱怨。”
雷硕停下脚步,像个率真孩童一般迷惘。
“知足为好。”伊奥皮教育道,
“知足是一个比较词吧?”他喃喃自语。
孰料他们谈话间,前方两人已拉开他们不小的距离。
“我们得跟上去,否则知足都成为泡影咯!”
伊奥皮开始在沙滩上绕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路线前进,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尤其在责斥过雷硕以后,他甚至不带跨步的,直接搓着沙粒往前走。
前方一人突然停止脚步,扭头冷眼回望,方才意识到身后两人已落下他们好几丈远。
“你是蚯蚓吗?”那个强壮的领路人不悦地斥道。
伊奥皮眼珠子一转,俏皮回应,
“不是哦,蚯蚓在这种环境下早死了。”
“那就是一条蜕了皮的蛇。”领路人冷冷地说。
“此话怎讲?”
“刚经历过重生,变得鲜活了,但整个模样还是歪歪扭扭,慢慢吞吞,半死不活。”
伊奥皮毫无怒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怎么可能嘛,我和蛇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
领路人看着伊奥皮,眉头划出几道疑惑的褶子。
“蛇没有脚,怎么会知足?而我嘛,可是相当知足的哟!”伊奥皮得意地戏谑道。
羽冲一时无法领会这样的玩笑,面露不快,但是当他发现羽炎竟然也在一旁嘲笑时,恼怒感变强烈了,
“你最好跟紧点,大人,您的小命可是很精贵的。”他凶恶地啐道。
“Ruangruaneeke!!”伊奥皮惬意地吟诵,随即朝着领路人走过去,一脸得意地笑。
伊奥皮在离羽冲几尺远的地方紧紧跟随,看着那一束蓬松的棕褐色头发,那铜墙铁壁般宽厚的臂膀,一种潜在的威胁感自心底升起,羽冲要高出他半个头,且一脸的污垢,说话粗鲁无礼,眼神显露凶光,这竟没有一点能让他产生哪怕是一丝的好感,他开始觉得此人不祥。
他几次试着与前方两人搭腔,但总算没有憋出一句来,雷硕是一个不喜言语之人,倘若不与其主动交谈,便会一直不哼不喘,而前面两个人呢?他们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根本不愿开口,伊奥皮心里明白,这实在是无聊,他忽然意识到甚至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前方两人的姓名,这简直有点可笑。四人只顾往前走,只能听见清脆的砂砾踩踏声、海浪翻滚声、武器与板甲铿锵的碰撞声,当然还有其它一些自然的声音,伊奥皮此刻觉得他们就如同动物一般,甚至相比较动物而言,仍旧还缺少一点牲畜应有的吼叫,他终于忍不住,在快要进入一片树林的时候开口道,
“队长,你叫什么名字?”伊奥皮试探着问,
羽冲只顾往林子里钻,低头绕过几根树枝冷冷地回答,
“领路人。”
伊奥皮惊叹,
“噢!很好的名字,糟糕的回答。”他叹了口闷气,转而面对另一个领路人,
“你呢?队长。”
羽炎的表情倒是相当和善,略微思考答道,
“另一个领路人。”
“唔...”伊奥皮阴阳怪气,
“你们的名字竟然差不多!”他的语气带一点自嘲,
“那我就该叫跟屁虫,雷硕应该叫肌肉跟屁虫。”
他望向雷硕,
“你说是吧?”
他还不忘调侃,
“名字对一个人来说相当重要啊!”
只听见羽冲冷哼一声,指着羽炎回应伊奥皮,
“大人,您可知道,当初我与此人照面时,首先记住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机智,这一点机智让我非常渴望在他瘦削的胸膛上捅上几个窟窿,但我忍住了,因为他的机智同样足以让我将匕首回鞘。”
伊奥皮吓得面色尽失,却发现羽炎的表情没有半点紧张,居然还微笑,轻松地对他说道,
“名字不重要,大人,重要的是印象。”
四人轮流着进入树林之中。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伊奥皮抱怨。
羽冲用一把猎弯刀在荆棘丛生的前方开辟道路,
“那得看你想以怎样的方式回去。”他冷冷地告诉。
“可是有哪几种方式能够回去呢?”伊奥皮期待。
羽冲将弯刀递给羽炎,转身回答,
“方式有很多种,大人,可以走回去,可以飞回去,可以坐船回去。”
伊奥皮眼睛一亮,诙谐地感叹,
“凤凰神啊,没想到你们这里的交通比圣都还要发达嘛!”
然后他便开始思考,
“走回去就算了吧,太远了,要好几个钟头呢!而且回去的那条道路简直惨不忍睹,那根本就不是路嘛!”他边走边嘲笑。
羽冲只顾往前走,冷言讥讽道,
“照你这般速度便是!”
伊奥皮也不回应,继续着思考,
“飞回去呢?不是太好。”他瞟了雷硕一眼,委婉地说,
“我可不想把我的朋友留在这里,他就是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然后他想到第三种方式,眼睛嚯得铮亮,
“倒是乘船嘛,是一个不错的方式!”他开心地叫出来。
“乘船?”羽冲突然站定停罢,脱口而问。
“对,就是乘船!”伊奥皮肯定。
“但是船在哪儿呢?”他看着密林忧心地念叨,眼前被一片浅雾包绕,几片如同巨扇一般的绿色芭蕉交替遮挡住前方的视线,野渡茶树和红豆杉在四周鬼魅矗立,他的脚下匍匐着绿色苔藓、灰皮地衣,还有几株颔首低眉的漏兜草,沉香枯叶遍地可见,他的右前方倒是有几滩浑水,但没不过脚踝,更谈不上渡船了。
“你就不要给我开玩笑了嘛,怎么可能乘船回去?”他思考后说。
羽冲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在一棵红豆杉上做了一个标记,
“跟着我走便是!”他不耐烦地斥道,然后拨开前方的那几片芭蕉叶迅速消失。
三人紧随。
伊奥皮始终紧跟在羽冲的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但他越踩着他的脚印往深处走,越感觉到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他左顾右盼,右手随着目光指指点点,嘴巴还不停地念叨,就在终于将思绪整理清楚以后,他才发现出现问题的原来是他们的方向。
“我记得村子的方向应该是在东边啊?”伊奥皮指着自己所认为的东边提出。
“渔港在北边。”羽冲回应道。
但伊奥皮疑惑,他们也没有往北边走啊,他很清楚右手的方向是大海以西,左手为东,背后为北。
“我们明明是在往南边走嘛!”伊奥皮解释道。
“不,我们在往北边走。”羽冲抬起猎弯刀指着前方说。
“但是…这怎么会是北边嘛!”伊奥皮挤弄着眼神展示出一个无比混乱的表情,一面抬起右手指着西边。
“那是西边啊。”他推理右手方向肯定道。
“我还听到了大海的呐喊呢!”
“是的,没有错。”羽冲表示同意。
“那么我们的前方不就是南边咯!”
当伊奥皮说完这一句,立马看到一个从前方一转而过的阴沉表情,那个表情给伊奥皮施加了一份沉重的压力,那份沉重足以让真理动摇。
“您从哪儿来,大人?”羽冲严肃地问道。
“圣都咯!”伊奥皮回答。
“那么,你会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吗?”
伊奥皮天真地摇摇头。
“你会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的方位吗?”羽冲咄咄逼人。
“方位是常识啊…”伊奥皮回辩。
“常识是用来教小孩子的,大人,您是小孩子嘛?”羽冲为伊奥皮下了一个深深地套。
可伊奥皮却全然不知,立即辩驳道,
“我可不是!”
随即他看到一个比胡索精钢还要坚硬、比狂风还要险恶的眼神,
“那么这可不是南边,大人。”羽冲指着前方说。
就在他们为方向而争论不休的时候,羽炎率先钻出密林,眼前出现一条平静的雨林河流,一块狭小的绿苔空地,一个迷你的木制渡口引道。
“唔,果然有船!”伊奥皮喜出望外。
但船的确在眼前,船港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船港呢?”
“我们需要的是船,不是船港,大人。”羽冲纠正道,他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
伊奥皮答不上话来,只能耸耸肩,尽管这一路走来心中还留有诸多疑惑,但看到眼前的两条小木船,所有的困扰都抛之脑后,看到船就如同看到家了。
“凤凰神啊,马上就能够返回村子了。”他合着双手祈祷。
羽炎和羽冲将木船推入河流之中,一面吩咐两个贵族上船,在商定好以后,伊奥皮坐上羽炎的小木船,雷硕坐上羽冲的小木船。
船儿悠悠地漂。
火攻之地,舍纳大师与羽极一行人环顾着战斗现场,这里被一片烈焰灼烧,黑色与灰色如同绝望哀嚎蒲伏于地面之上,净化后留有鬼蛛肮脏的碎屑,还未及时打扫。
“看来这里的战斗才是异常激烈啊。”舍纳大师感叹。
羽哲走上前去,看着眼前火燎的痕迹,
“对于鬼蛛来说是的。”他踩在一堆灰烬上说。
舍纳心有钦佩,走到他的跟前,看着那一堆灰烬,里面还留下一些鬼蛛的残肢断臂,
“你还是相当聪明的嘛!”舍纳大师夸奖。
羽哲平静,踩着断肢回应道,
“只不过从前人的经验中学到的罢了。”
羽极走过去,看着眼前的场景,雨水将灰白混作一团,大地似曾咆哮,他忽然产生了一种特别强烈的熟悉感,想起某个人,一位东方之地的杰出军事家,曾经不远万里自尔雅释州而来,一同协助羽民族战士抵御鲛人的进攻,火攻计策便是那位将军教授的。他想起丹巴平原一战,鲛人以三倍的兵力列阵于平原之上,丹朱大军几乎毫无胜算,那位将军暗暗观察敌军阵型以及地理环境,想到了以火速胜的计策。在安排好火灵巫师与易燃沉料之后,将军带领羽民三勇士一同实施火攻之计,最终完胜之,此战成为丹朱人抵抗鲛人侵略的经典战役,也为后续的反击奠定了基础,但是很不幸,将军最终惨死于蓝色妖姬苯妥英娜的手中。
羽极用手中的钢叉戳起一条鬼蛛的断腿,放在眼前晃了晃,随即用力一挥,断肢应声而出。
“你想起那个人没有?”羽极对着羽哲问道。
“你说谁?”羽哲反问。
“那位将军,指挥丹巴平原火攻之计的那位。”
羽哲站立原地,根本没有思索,立即脱口而出,
“尉迟将军。”他记忆犹新,
“尉迟长空,鲁多维卡人,尉迟乌赛之子。”
“征服者尉迟乌赛啊,长空将军是他的长子。”舍纳感叹,
“可惜将军为了我们的战争而英年早逝,当乌赛亲王听闻儿子的死讯之后,差一点晕厥在宫帐之中,那毕竟是他的继承人啊。而正因为如此,差一点发动了两个统治者之间的战争,多瑞亲王最终不得不安排伊奥佑王子带领部族人马前往鲁多维卡大草原进行和亲。”
说到这里,羽哲忍不住笑了出来,羽极则皱起了他那一弯老眉,
“原本安排的是将尧嫣公主嫁给乌赛亲王的二儿子,但尧嫣欺骗多瑞亲王说她已有身孕在身,并于当夜乘马离开阴祭圣都。一边要应对与鲛人的战事,一边要面临女儿逃亲可能引起的另一场战事,伊奥多瑞亲王当时可谓是焦头烂额。”
“舍纳大师…”羽极提醒,
但舍纳大师似乎没有听见羽极的喊叫,继续叙说。
“最后,亲王不得不将小尧嫣两岁的伊奥乌兰公主嫁给尉迟诺德,战争风波也就此停息了,乌赛亲王最后还交给伊奥佑王子一大队人马前来协助丹朱人作战。”
羽哲笑得摇起头来,羽极则尴尬得黑了半边脸,他一面直勾勾地盯着羽哲,试图让他停止喘笑。
“羽极首领,这样说来,你们之间的感情还真是比海还要深那!”舍纳戏谑。
羽哲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舍纳大师,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罢。”羽极哀求。
“阿极,一个女人为了你而差点引起了一场战争,你可真是伟大,话又说回来,你觉得丹朱人能不恨你吗?”羽哲笑着挖苦。
羽极恶狠狠地盯着羽哲,恨不得将手中钢叉刺入他瘦削的胸膛。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油嘴滑舌呢?”
“Walantothen。”羽哲学着丹朱人的口气说。
舍纳走到一堆灰烬旁,俯身拾起一小撮鬼蛛余灰,然后用牛皮纸小心包好。
羽极走近舍纳,
“这是干什么用的?”羽极疑惑。
舍纳大师将包好的牛皮纸揣于怀中,
“占卜用。”
他随即踱步于前,羽极和羽哲紧跟其后,
“昨夜我于寝房中进行占卜,凤凰神传达给我一片诡异的画面。”
“什么?”羽极问。
“我在画面之中,先是看到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和谐、安逸,但是紧接着画面急转之下,我看到一条腥红的血鳞鲛人。”
“血鳞鲛人?”羽极诧异,
“是的,那鲛人浑身腥红,是你我不曾见过的。”
他们离开空地转入一条林荫小道,
“还记得昨日智慧椰卡的叙述吗?他所描述鲛人外形之变化和我昨日占卜景象竟不谋而合。”
“这太违背常理了。”羽极不解地说。
“这是一种警告。”舍纳解释。
“警告?”羽极抢前一步,面对着舍纳问道。
舍纳站定听罢,表情严峻,
“是的,一种显而易见的警告。”
三人在斑驳的树荫中继续前行。
“除非有神眷顾罢。”羽哲猜测。
“你们可曾听说过上古年代,九黎一族外形异常变化之事?”舍纳问。
“那应该是太古纪年的事情。”羽哲回话道。
“传闻九黎部族当年窃取异界神器,暗暗运用其中力量致使部族力量大增,族群为首七十二兄弟,每人的身躯都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头生双角,面呈牛首,脚生牛趾,身体则异常变大,他们以此大肆进攻其他种族,为拉雅麦尔大陆带来了腥风血雨。”
“那应该仅是个传说而已罢,终究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羽哲怀疑。
“不,虽然史诗学者对此持有各自态度,但对传说中的神器有一个共同的称谓。”
“什么?”羽哲和羽极同时脱口而出。
舍纳停于一阴凉处,看着地面上的炎阳圆斑回应道,
“太古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