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秩序慢慢形成,每天早、晚干饭,中午稀饭成了定例。但是,无屋舍,无遮挡蹲着吃饭很辛苦,也不卫生,于是计划修建食堂,准备万年大计。
建食堂要泥砖。人们选出粘泥地,先犁、耙,灌水浸泡,再犁再耙再浸泡,反复几次,次数越多越好,然后把水排掉,晒泥,待泥结硬后,撒入稻谷壳、碎稻草进行踩踏,踩踏时间越长越好,这样压印出来的泥砖晒干后非常坚固,保存得好,一、二百年也不烂。
单靠这些泥砖修建食堂远远不够,也等不及。于是把村里的闲房拆掉。房子大,住人少的,把人搬出,也把房子拆了。谁家备有建筑材料的都搬了来。最后把村里一座原用于防匪防贼的炮楼全拆了,才积够了建筑材料。也许有青年不了解:拆掉别人的房子,行么?行!那时叫刮“共产风”,谁也不敢有意见,更不敢抗拒。
约二十天,食堂建成了,“回”字形,只砌四面墙,中间是天井。柱子托着金字架,里面全是空的,很宽敝;西边空一间房做大门口,出入很方便;东边开一个门口连着一排房子做粮仓;南边门口也连着做厨房的一排房子。厨房里的机器灶连着烟囱,每灶可放三个锅,灶下斜装着铁梯子。点燃火,灶内呼呼作响,火势非常猛烈。
新建的食堂同当时的茅草房比可以说是美轮美奂,但很多人都未想到,结局竞然是笑于斯哭于斯,饱于斯饿于斯!
庆祝食堂落成的典礼非常隆重。一早就聚集了很多人,贴上对联。橫批是:╳x╳村公共食堂。上联是:公共食堂铁饭碗1;下联是:**胜天堂。四面墙上贴满图画,正面是伟人像,那时苏联是老大哥,要看老大哥脸色,**的像在斯大林像之后排第五。那么多图画记不住,只记得这几幅:
一幅是“我们热爱和平”,一男一女两个少先队员,各捧着的白鸽靠在胸前,他们显得非常健康幸福阳光,用现在的话说,正能量满满的。这幅画当时到处都贴着。
一幅是“牛郎织女”。牛郎牵着牛,橫举着一支笛子,笛尾流苏下垂。织女裙子飘逸,比飞天还美。两人略带笑意的表情中流露出快乐和满足。天空有鲜花旋坠,还有喜鹊飞翔。画面很动人。
一幅是“鲁智深难拔水稻王”。鲁智深低步扎马,把“水稻王”挟在腰间。水稻杆比船桅还粗,谷粒累累,粒粒大得象木瓜。鲁智深虬髯上翘,怒眼圆睁,剑眉倒竖,用尽力气也拔不起水稻王,小鸟吓得张着嘴惊叫,画面夸张。
食堂落成,家家饭桌凳椅都搬到食堂来。饭桌大小不一,凳椅高低参差,很不整齐,但每桌都给一小碗新居必有的“圆子糖”,倒也中规合矩,可惜“圆子糖”不够甜。
为了庆祝,特地杀了一口猪,还捕了塘鱼,预备加菜,大家高兴极了,过节以的。有个近六十岁绰号叫“老懵”的人,他坚信**已经到来,快乐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念念有词:“一天八时,二会一戏,二干一稀,大家满意。”这是当时全国公认的最科学的生活方式。一会儿他又放开喉咙高唱:“嚓嚓,隆咚灿,一天五顿饭,你话盏唔盏2!吖,丫,哑,呀,亚一一!”
这天开始,各家坐在自己的饭桌吃饭,还准备盘子领菜,炊事员分菜,按大人一勺,少年半勺,儿童三分之一勺的比例分,人们也沒意见。饭不定量,各家吃分给自己的菜,吃时斯文多了。可惜好景不长,食堂刚建成,就快散伙了。
村里的粮食已不多,到邻村去挑,他们的粮食也不多,不肯给,差点打起。于是,只好一天一顿干饭二顿稀饭,坚持了几天。几天后,干饭吃不成了,改为三顿稀饭。稀饭不能随意吃,要分,按大人三勺,少年二勺,儿童一勺的比例分,人们开始饥饿了。后来大人每顿只能分一勺粥,最后连一勺粥都没有了。就这样,公共食堂夭折了,只坚持了四十天,有的村多几天,有的村少几天,全都成了昙花
十年,食堂开始倒塌;二十年,全部塌掉;三十年,只剩断砖残墙;现在,痕迹都没有了。个别村的食堂现在还奇迹般完好无缺,是文物了,但青年人却不懂得。多少欢笑与虚幻,狂热与无知,幼稚与轻率,都在这不起眼的平房里出现过。轻風、流云去了又来,来了又去,行色匆匆,无暇去记这些小事。旁边侥幸逃过当年斧斤的老树只顾自已的年轮,不顾其他。住在屋檐下的麻雀,如果一年一窝雏,现在已是六十代了,那个年代的事,雀族应该没有相传,所以不知道老祖宗当年受到的冤屈和遭到的厄运,几乎被灭了类。唯剩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田夫野老耕余饱后偶尔唏嘘的沧桑慨叹了。但他们也垂垂老矣,到时候,一切都消失在时间里,无影无踪了。
1铁饭碗:把教师、干部等稳定职业称为“铁饭碗”,这个词可能就是那时来的。
2当地话,意思是:你说妙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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