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蔓之和萧子然都未曾提过做完谈话的半个字,仿佛这件事未曾发生过一般。
吃完早饭,一家人就有说有笑的下地去了。
地中玉米长势正好,也没什么事要忙活,李蔓之权当散心了。
待到中午时分,一家人从地里回来时,就看见一个清瘦的老者,站在小院门前。
他穿着青色的长袍,虽显老态,那双眼却透彻的仿佛看破了世间之事,长发苍白,却有几分这村中不曾见过的睿智。
似乎听见了声音,他转过头来。
萧子然轻声道,“是我夫子。”说完便快步上前,深深的鞠躬,“学生见过夫子,劳夫子担忧了。”
老者抚摸着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精神尚佳,心中放心了不少,慢悠悠的道,“三日后,青竹先生会来书院之中讲课。青竹先生明言,要收一亲传弟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子然,你可明白?”
萧子然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蔓之略一琢磨,便看出来,他是为了学费而犹豫。
供一个人花费可不少。
在这个年代,男子想要出人头地,除了做上门女婿,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纸墨笔砚、书本、束脩,皆是一笔对于庄户人家而言,天大的开销了。
李家四房人,也不过勉强供出一个李青柏罢了。
然而,她李蔓之什么都缺,淘宝在手,唯独不缺银子。
“老夫子您请放心,子然一定准时赶到。”李蔓之快步走过去,站在萧子然身边笑着道。
清瘦老者狐疑地瞟了她一眼,又看了李守康夫妇一眼,心中奇怪。这一家人看起并非势力吝啬之人,怎的小女娃娃发话了,这当家长的大人,却还是一眼不发。
看见他这神情,拉着哥哥手的小六顿时不乐意了,奶声奶气地喊道,“我姐姐说到做到,子然哥哥一定会去的。”
清瘦老者失笑,压下心中的怪异,看向萧子然,笑着道,“子然,你自己来说。”
萧子然心中犹豫挣扎。他自然是想上学的,蔓儿昨日说的对,若是不上学,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光明正大的为娘亲报仇。
可上学要花那么多银子……
陈氏看见他脸上的神态,忙笑着道,“子然,你应下便是。”
萧子然回头,对上李蔓之那灿烂的笑容,心情顿时松快了下来,拱手道,“谢过夫子,学生一定不会错过。”
清瘦老者满意的点头,颇有深意的扫了李蔓之全家一眼,笑着道,“都不请夫子进门喝杯茶吗?”
陈氏忙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说,“是我的不是,夫子您快请进,小妇人这就烧茶去。”
最终清瘦老者还是没喝上茶,只是进屋随意地转了一圈,拉着萧子然说了几句话,满意的离开了。
萧子然家里的事情,他早就有耳闻,对于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他心中是有些痛惜的,怕他一蹶不振,就此消沉了下去。
今日前来,一是为了三日后,青竹先生收徒之事。二则是来看看,李家一家品行到底如何。
萧子然是他最的学生,他父母尚在之时,将乡下的地交给了相熟之人照看之事,他自然也是早有耳闻。
双亲俱在时的交情,同双亲皆亡的交情,可不能相提并论。
如今看来,倒是他已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很轻松。却显出一点刻意。
一整天的时间,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着萧子然。他越是冷静,表现出很正常,与平日别无二样。陈氏心里却越是担心。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晚饭过后,青桦李蔓之带着小六出去散步,萧子然却悄悄找到了正在厨房收拾的陈氏和李守康。
他如今已经十岁,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一个普通的庄户人家,要供养出一个人,有多么辛苦,他心中明白。
更何况还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婶子。
听见那句话时,他心中一时激动,点头就应了。却忘了,三叔婶婶一家,都是靠着他家中的田地勉强度日,如何能供得起他。
可若是不,他凭什么去给娘报仇。
不读了,这三个字。已经涌到了喉咙边,却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这番犹豫不决的模样,全然落入了陈氏两口子的眼中。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陈氏放下手中的碗筷,随意用抹布将手擦干净,笑着柔声问道,“子然可是有事儿要说。”
萧子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出来,“三叔三婶,我还是不了吧。”
五哥和小六都不曾上过学,他不能如此自私。娘亲去世后,三叔三婶一家,是唯一真心待他之人,他不能伤了这份真心。
陈氏听了这句话,斩钉截铁的道,“不行。”她向来性子软和,如此强硬的一面,即便是李守康都很少看见。
她看着萧子然,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哽咽着道,“你娘在世时,最希望的就是你好好,将来考个进士老爷,出人头地。你娘虽然不在了,可三叔三婶还在。你别多心,就跟以前一样,好好去上学就是。”
“三叔三婶虽然没用,但供你练书还是没有问题的。”
萧子然心中一酸。感受着陈氏慈爱的目光,忽然冲上去,抱住了她的腰,闷声道,“谢谢三婶。”
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去上学了。
不去学堂,照样可以,三年不行就读五年,五年不行就读十年,十年不行,就读二十年,总有一日,他能考中秀才,考中举人,为娘报仇的。
说完这句话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是个大孩子,却和小六一样,在三婶的怀里撒娇。
他的脸忽然变得通红,极快地说了一句,“三叔三婶,我去找蔓儿玩了。”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陈氏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欣慰的一笑,随即又担忧地叹了口气。
李守康环住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子然是个聪明的孩子,他不会干傻事儿的。”
陈氏摇了摇头,聪明人才会干傻事。
心里打定主意,要将当年爹教育哥哥的那一套圣人说,好好的教教子然,以防他一时想岔,走上了歪路。
回头将娘留给她的那根足金簪子当了,先给子然交上束脩,蔓儿的嫁妆,还有五年时间,慢慢置办便是。
……
四小只散完步回家时,便看见家门口的大门前,站着一个衣着褴褛,头发如同枯草般的老乞丐。说他是乞丐,倒真不是冤枉他。
破破烂烂的衣服,枯草般的头发。左手一只破碗,右手一根竹棍。
隔着五米远的距离,都能闻到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咸鱼味儿。李蔓之觉得,这老头子至少两个月都没洗过澡了。
可这要饭的,怎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找茬的架势?
站在她身边的李青桦,盯着这寒酸的人影看了一阵,忽然间脸色大变。
他大步流星,甚至带着点小跑的走过去,一把将人拉到了墙角边,一脸不悦地沉声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老头用鼻腔发出一声冷哼,扬声喊道,“老子是你师父,你小子给我玩大变活人,老子当然得来看看,你这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是不是被咬死在后山了。”
青桦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另一边蔓儿清脆的声音道,“五哥,他真是你师父?”
青桦紧张的转头,就见蔓儿拉着小六跟着萧子然三个人,都一脸好奇的看着他。
他双眼一闭,心中天崩石裂,脑中只有两个大字。
完了。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