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满白布的屋子中间,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棺材下面燃着一盏油灯,一旁的火盆中,还残留有香纸的余烬。一阵阵凉风不时的吹过,将屋中的白门吹起,更添了几分阴森的意味。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盘膝坐在棺材面前,右手拿着一个苹果,左手拿着一块糕点,一边一口,吃的不亦乐呼。
她额头上还有擦伤的痕迹,一张白净的小脸也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神色却是超乎寻常的镇静,仿佛她此时不是盘膝席地于灵堂之中,而是坐在镌着花纹的梨木椅子上;不是一个被抓来殉葬的冥妻,而是一个丫鬟婆子环绕,坐在闺房里用餐的大家小姐。
她吃东西的动作十分优雅,看起来赏心悦目,若不是此时身处灵堂,想来会令人食欲大增——只是此时,只余诡异。
矮个的丫鬟见石夫人来,忙快步跟在石夫人旁边,说话的时候,牙齿似乎都因为害怕发出咯咯的声音,“她已经吃完半碟糕点,和一个苹果了……夫人——”矮个丫鬟的声音一顿,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李蔓之。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夫人,这位小姐的脑袋,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本应该为李蔓之行为而动怒的石夫人,看着她那淡然的仿佛坐在自家闺房中一般的神态,心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居然是害怕。
这也是人之常情,任何一个知晓前因后果之人,看见这一幕,心中都免不了害怕。
她居然神色淡然的坐在亡者的棺材面前,吃着亡者的贡品!
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这是在场众多下人心里的想法。
听了矮个丫鬟的话,石夫人微微回神,觉得十分有道理,心头猛然窜出一丝怒火——胆大包天的李家,居然敢拿一个傻子来糊弄她,她定然不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他们!
冷哼一声,身后带着丫鬟婆子,石夫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进了灵堂。
一群十来人站在李蔓之的面前,她就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双手捧着苹果吃的认真——糕点已经被她吃光了。
石夫人脸色深沉的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她此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好了。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撇着石夫人的脸色,相互小动作的推搡一番后,其中一个站了出来,声音发颤,怒吼了一声,“大胆,见到我家夫人,还不下跪。”
李蔓之神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群透明人一般。
直到终于吃完了手上的苹果,她才站起来掏了掏耳朵,先是说了一句,“你们家的苹果不错,又脆又甜,挺好吃的。”这夸奖真心实意,却让大多数人脸都黑了。
又转头看向那说话的婆子,淡淡的道,“我的胆子大不大,你不知道;你的声音很大,我却知道了;在灵堂之中这般大吼大叫,不怕惊着亡魂,晚上来找你算账吗?”
那婆子脸上先是一青,心道要算账也是先找你算账!婆子的余光瞥到石夫人皱起的双眉,心中一横,骂道,“大胆李蔓之,竟然敢偷吃我家少爷的贡品,你可知罪!”
李蔓之不赞同的摆手,一脸认真的道,“此言差矣,小女子可是一天没吃东西了,眼见快要饿死了。我吃了这些贡品,可是在为他积德,正所谓救人一命名胜造七级浮屠,石少爷若是知道了,定然也是会感激我的,您说是不是啊,婆婆大人?”
说这话时,李蔓之一双幽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石夫人,嘴角似笑非笑,一点也不像一个蠢笨无知的十岁乡下女子。
石夫人沉下了脸,“大胆,还不跪下,给原儿陪罪。”
“赔罪。”李蔓之讽刺一笑,“到是不知道,小女子何罪之有。”
那婆子又跳出来说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家少爷怎么会英年早逝。连个后都没留。都是你,你这个克夫的扫把星。”
“哦?”李蔓之一声轻笑,“敢问我干什么,让你家少爷不幸英年早逝了?我是将他推入水塘之中了?还是在他快要爬上来之时,一脚给他踹下去了?”
说完又看向石夫人,笑吟吟的道,“我这种克夫的扫把星,婆婆就不怕我下去搅得您宝贝儿子不得安宁。如此宽大的心胸,蔓儿实在是佩服。”
她每叫一句婆婆,就让石夫人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旺盛,在灵堂之中,这般轻慢的态度,更是让她心中不喜,扬起手便要打下去。
李蔓之一扬眉,“怎么,仗着人多势众想动手,嗯?”
这一个嗯字,音调先是一扬,随后猛地下沉,李蔓之身上气势一变,分明个子不高,在场的众人却都觉得被她俯视着。
她神态自若,不怒自威的样子,让石夫人高高扬起的手,似乎被定在了空中一般,始终落不下来,或者说,不敢落下来。
半晌,才回过神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怒,她竟然被一个乡下土妞给震慑住!
这个花50两银子买回来的童养媳,当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土妞吗?她身上方才的气势,即便是去年所见的江州父母官,一州知府,也没有的。
石夫人惊疑不定的看着李蔓之,忽然怀疑是不是绑错了人。
“你当真是李蔓之?”石夫人沉声问道。
李蔓之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你自己抓的人,你说呢?”
这便相当于是承认了。
“你们李家既然受了我们石家的银子,那你就是我们石家的人了。原儿因你大哥而死,你便在这灵堂中忏悔七日,七日后随原儿一同出殡,生前你们俩没有这个缘分,那便下去好生伺候他。”
李蔓之轻笑一声,“我家收了你的银子?是我爹收了,我娘收了,还是我爷爷收了,我奶奶收了?”
“狡辩。”石夫人看了他一眼,“你大伯收了。”
李蔓之拍手大笑,“我双亲俱在,祖父祖母也在,何时轮到一个大伯,来掌管我的婚姻大事。枉你们石家号称大户人家,却不如我这乡野之家懂规矩!”
她神色一边,厉喝出声,“你们石家欺人太甚!我虽然年幼,父母也和气,却也不会这般任你欺辱!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石家在这江州府已经一手遮天,落字成真了!你将县令大人置于何地!将朝廷置于何地!将圣人的金口玉言置于何地!”
“还是说——”她话音一转,“你们石家目无圣人朝廷,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知法犯法不成!”
她这大帽子,一顶接着一顶的压下来,无论哪一顶,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就会将石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石夫人冷笑一声,“伶牙俐齿,你心中在不平,这也是我石家同你家长辈商定之事,即便是县令大人发话,我石家也无所畏惧。”
“既然如此,请问我家的信物何在?我的生辰八字是多少?”这一连串问道石夫人哑口无言,在她看来,五十两银子买个丫头,那些乡下人家求之不得,哪里想到,这李蔓之居然反口不认!
李蔓之放软了语气,接着道,“我家虽不富裕,娘亲却也是书香之家出生,万万不到卖女儿的地步。到是我那大伯,游手好闲,坑蒙拐骗的事不少干,石夫人,这等大事,你不找我爹我娘,也不找我祖父祖母,却找了我那大伯,是何意思?欺我李家无人不成?”
这一番话,连敲带打,让石夫人看李蔓之的目光都有所不同了。对于她的话,她也开始往心里去了。
石夫人想起李守平那油嘴滑舌的模样,心中一沉没有说话——事已至此,她决不能让原儿孤零零的独自去了地下!
忽然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大声喊道,“夫人,夫人,不好了,老爷回来了,老爷带人回来了!”
石夫人脸色骤然一变,扫过李蔓之,脸上有片刻的犹豫,吩咐道,“将她带去原儿的房内,不得离开半步。”
说完便匆匆离开。
李蔓之一挑眉,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想到:这石家两夫妻,似乎不是那么和睦呀。
她抬头扫了一圈,挑了一个最漂亮的丫鬟,笑着道,“前面带路。”
她没有伸手,那丫鬟却只道她是在同自己说话。
小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对于这个和她家夫人对峙,不落下风,甚至更胜一筹的小姑娘,有些惧怕,磕磕巴巴的说道,“去,去哪呀?”
“没听见你家夫人方才说吗?去你家少爷的房里休息呀?”说完便提脚迈出灵堂,小丫鬟一愣,呆呆的看着李曼之的背影,匆匆追了上去。
“小,蔓儿小姐,走这边。”<>